面对来访者的“负移情”

作者:高丽 来源:心理与健康 发布时间:2016-02-29 阅读量:0

一个闷热的下午,安洁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直接来访。一年多来,她沉溺于离婚的阴影和童年的痛苦经历之中无法自拔,也无心工作,靠低保和父母接济生活。虽然迫切希望自己能够忘记过去、快乐生活,也多次辗转于各医院的心理门诊,但她的问题却始终得不到解决。

一坐下,安洁就非常激动地向我讲述了她受到的伤害:小时候在父母的“战争”中度过,还经常遭到他们的苛责、打骂:工作后始终遭受不公平待遇:前夫的暴力让她的心身伤痕累累;现在又常和父母闹得不可开交。

在她的讲述中,我发现已经30多岁的安洁在心理和行为上都显得很不成熟。结婚前依赖父母,结婚后依赖丈夫,离婚后因为没有了可以依赖的对象,所以她始终在用合理化的痛苦逃避责任和压力。而且随着咨询的深入,安洁表现出明显的阻抗——只是不停地向我倾诉痛苦和不满,似乎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急于解决问题。

为了促进安洁思考,咨询结束时我留给她一个问题:“我想你可能还需要些时间准备,是要自己承担起生活的责任,真的面对和解决这个问题,还是选择继续以现在的方式生活?”就这样,我们的谈话在安洁的沉思中结束了。

愤怒的来访者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她的电话。电话里的她,听起来非常愤怒:

“你是什么心理医生!我做了心理咨询,心情不但没有好起来,反而更糟糕了!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同情我……”

说实话,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有点儿懵。做心理咨询工作以来,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安洁的语速非常快,我几乎没有解释的机会。我作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尽量保持镇静。可是,听着听着,安洁的话也越来越熟悉,那些话语,不正是她在咨询时的不断抱怨吗?她仍然十分坚定地认为,那些伤害过她的人——父母、前夫等等应该为她的现状负责,而不是她自己。

十几分钟后,安洁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一些,她说“我找你做心理咨询,可你反倒让我更难受。我心里不痛快就一定要说出来,不然会受不了的!”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我问安洁。

“好多了!”她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孩子,把自己的愤怒痛快地发泄在了父母身上,丝毫不觉得自己在伤害对方。

我尽力用平静的语气对安洁说:“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也相信你并不是想要故意伤害我,你只是希望我对你的情绪负责,但你这样说我也会感到不舒服。而且你的经历也表明,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为你的生活负责,你说呢?”我们的谈话又一次在安洁的沉思中结束了。

她为什么会对我产生“负移情”?

尽管觉察到安洁对我产生了负移情——我扰动了她的内心,她想依赖我、希望我为她负责的愿望没有实现,但有一种感觉告诉我,负移情的背后,还有我没有洞察到的原因。

负移情通常是来访者感觉到咨询师像自己不喜欢的某个人,把对某人的感情投射到咨询师身上,从而产生消极的情绪体验。那么,在我身上,是什么让安洁愤怒?

回顾了咨询的整个过程,反思和分析了自己的表现,我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其实,安洁并不是不清楚该作怎样的选择,而是她在潜意识里已经作出了选择,她是用这种孩童式的行为模式来逃避责任和压力。因为无法再变回一个孩子,她需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受害者”,“理所当然”地因为心理问题而无法工作,必须依赖别人生活。但一个已经成年的人依赖别人、逃避责任、用孩子式的方式生活,这样的选择不管是安洁本人,还是她身边的其他人,都是无法接纳的,是被视为不正确、不允许的。这让安洁的内心充满矛盾,而她身边所有的人恰恰都在做同样的事——逼迫她放弃这个“不正确”的选择,这无形中又加剧了她的内心冲突。所以她才要一再表现出急切地想解决问题的虚假表象,来让自己内心平衡,并以此向周围人证明:“不是我不想独立地生活,而是因为我的心理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一个有心理问题、如此痛苦的人怎么可能像你们那样工作、生活?”她希望通过心理咨询实现的,是自己的选择能够被接纳和支持,内心得到暂时的平静。

与其说安洁一直在解决问题,不如说她一直都在制造问题,而我们价值观念里根深蒂固“维护正确”的信念,无疑助长了她的心理问题。

在咨询过程中,虽然我看似是站在一个中立的立场上引导她思考和作出选择,但实际上从_开始,我就已经有了“应该引导她像我们一样积极生活”的“正确”想法,所以,我的言谈举止一定会传达出这样的信息:安洁,你需要承担责任和压力,像个成年人那样积极地生活!这不正是安洁身边的人都在做的事吗?只不过我的方式比他们的委婉一些罢了。这正是安洁对我产生负移情、充满愤怒的真正原因。

保持中立,不为“正确”服务

通过这件事,我突然有了_种顿悟我,以及我身边的绝大多数人,经常在用一种“正确”的方式,努力去达到一个“正确”的结果。对于安洁,我认为引导她像我们一样积极地生活才是“正确”的做法。如果让我接纳她的“不正确”选择,我会感到焦虑和恐慌。之所以这样,是我的价值观念里对“不正确”的排斥,以及潜意识里对它的恐惧。

虽然我不能像安洁期望的那样一味地同情她、支持她的选择,但如果我不被“正确”所束缚,真正接纳她的选择,并引领她也接纳自己的选择,化解内心冲突,一定会为安洁提供一个自我成长的契机,给她的生活带来积极的变化。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们都很清楚价值中立的原则,但在咨询过程中要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价值中立,实际上很难。因为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已经被种下了无数并不中立的价值观念,这些已有的观念会在潜意识中影响我们的行为和对事物的判断。在心理咨询的过程中,它们会干扰我们对问题的判断以及与来访者的互动。这些价值观念,是需要我们在咨询实践和自我成长的过程中不断觉察、转化的。

我很庆幸自己遇到了安洁,正因为她的不成熟和依赖,让她没有像其他来访者那样顾虑我的“面子”,让我在她这面镜子里清晰地照见了自己。这个过程虽然很痛,但经过安洁的打磨,我这面镜子将变得更光滑、清晰一些,我的心理咨询师之路也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