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中国的美学传统—谈《刺客聂隐娘》

作者: 郭玉洁 来源:上海艺术家 发布时间:2016-06-17 阅读量:0

侯孝贤的艺术探索尽管2015年尚未结束,但是已经可以断言,《刺客聂隐娘》的上映,将是这一年中国电影界最重要的事件。

首要的意义,当然在于,侯孝贤作为世界一流的电影大师,这是他的电影第一次出现在中国大陆院线,可以被观众合法地观看。自1980年初次执导以来,侯孝贤一直保持旺盛的创造力,他的电影扎根生活,形式上又极富原创性,早已在国际电影节获得了肯定,也影响了贾木许、是枝裕和、蔡明亮、贾樟柯等东西方电影人。历经三十多年,他的电影终于能够进入中国大陆,无论对影坛还是影迷,都是幸事。

尽管这有可能是很多观众第一次看侯孝贤的电影,但是解读《刺客聂隐娘》,还是应该把它放在侯孝贤的电影序列之中。1973年,侯孝贤进入电影界,最初做副导演、编剧,1980年执导了最初的两部电影,《就是溜溜的她》和《风儿踢踏踩》。这两部电影都是成功的商业片。侯孝贤非常懂得如何取悦观众,曾自述道,当时他跟剪辑师说,这段放在这里观众一定会笑,这段观众一定会笑得翻过去。今天很多影评人和观众所看重的娱乐元素、叙事技巧,侯孝贤早已谙熟。

台湾著名出版人、为《悲情城市》担任宣传的詹宏志回忆说,在早期的职业经历中,侯孝贤已经表现出了他的艺术天赋。在独立执导之前,侯孝贤曾为导演李行做副导演,导演说,明天这场戏要两个路人,侯孝贤不会随便找两个人来,他会想,这两个应该是怎么样的人,也许是一个道士,一个挑着鸡笼的鸡贩,可能还会加一只狗。詹宏志说:“他会去想那个细节,会去想‘戏剧’是怎么回事,到了他导戏的时候,戏不只是在表演者身上,连他背后所有东西都是戏,他有这个洞见。”

1981年,侯孝贤认识了从国外回来的杨德昌、柯一正等人,知道了电影还有别的拍法,居然还可以拍自己的经验。他们所掀起的电影浪潮,被称为台湾新电影。

侯孝贤早期的代表作《风柜来的人》、《童年往事》,都以自己的生活经验为题材,形成了一种既抒情又写实的风格。《风柜来的人》改编自朱天文的小说《小毕的故事》,朱天文推荐侯孝贤看沈从文的自传。侯孝贤发觉,虽然是自传,但是沈从文的观点是俯视而客观的,于是他把这种观点用在自己的电影中,要求摄影师陈坤厚把摄影机放得远一点,形成一种朦胧的客观角度。同时,由于早期侯孝贤的电影中,很多都是非职业演员,如果摄影机太近,他们会太紧张,因此侯孝贤常常用中景、固定机位,让演员进入松弛、真实的状态。这样的实践,无意中成了侯孝贤招牌式的“长镜头”,与安德烈·巴赞的理论不谋而合。

“诗”与“真”的复活

在拍摄过程中,侯孝贤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创作方式。他的电影并非从文本出发,而是从演员出发。他会依据演员的个性、状态创作故事,即使剧本形成,也并不严格依照剧本进度,也不让演员看台词,而是把演员丢入情境,让他们产生自然的行动。这样的拍摄总是一场冒险,相机而动,而非静止于文本。在这些冒险中,围绕高捷、伊能静、林强拍摄的《南国,再见南国》最为成功。影片的构思来源于侯孝贤对这三名演员的观察,拍摄之前,只有大致的故事,没有剧本,很多戏都在现场临时发生。侯孝贤认为,这部片子是拍得最过瘾的。

这样的拍摄表现出侯孝贤独特的价值观:对人(演员)的尊重,以及对“真实”的重视。再以《刺客聂隐娘》为例。电影拍摄之初,主演就确定为舒淇,因为经过几部片的合作,侯孝贤认为,舒淇刚烈又纯粹、有侠气,他喜欢舒淇(和张震)的个性,因她而产生了这部电影。在电影起初的设想中,聂隐娘常常站在树上,聆听四周的声音,确定目标之后,跃下来一击而中。但是舒淇恐高,于是侯孝贤放弃了这一关键的形象设计,而不是换一个演员。在他的拍摄中,演员不是一个工具,或是吸引票房的符号,而是鲜活的人,是核心元素,在那背后,又是对生活的深刻理解。

虽然《刺客聂隐娘》是武侠片,但侯孝贤数次表示,传统武侠片中的打斗飞来飞去很无聊,那不符合地心引力。所谓地心引力,正象征了侯孝贤对“真实”的要求:要合乎生活的经验,使人物可信。即使是中唐时期的女侠,也要现代人可以理解。设身处地来想象聂隐娘,她是一个幼年被道姑带走、学习杀人的女孩,再返回家中,一切都已陌生,自己又承担了事关魏博苍生的任务。她的举动,很可能使魏博大乱,而如果她不采取任何举动,魏博同样可能大乱。她该如何选择?这种基于人物的设计、沉默与犹疑,是轻快、奇异的唐传奇所没有的,却是今天熟悉台湾政治的观众可以理解的。

关于如何看待“真实”,还有一个故事。拍摄《恋恋风尘》时,编剧吴念真写了一个自己亲历的故事:他在服兵役前一天,女友写了一千多个信封,要他每天寄一封信给她。侯孝贤删了这个情节,说“太假了”。后来回忆起这件事,吴念真说,这是真事,你为什么说太假了?这意味着,“真实”并不意味着物理上发生过,或是与现实相符,而是一种观念。

在侯孝贤这里,“假”意味着过度戏剧化、浅白直接的叙事,这种叙事来自于好莱坞电影的成规,它的泛滥,使得观众不需要思考、感受,电影因此仅仅成为娱乐。因此真实就是贴近生活的体验,抛弃陈腔滥调,用新的形式,让观众重新感受生活。

也因此出发,侯孝贤把自己的根追溯到中国传统。在他看来,西方电影来源于古希腊以来的戏剧传统,但是中国的传统是写意的戏曲,是抒情诗歌,因此,他破除了严密、有逻辑的叙事方法,把交待人物动机、解释情节的镜头都舍弃,而注重在氛围的营造。很多人把他的电影比作诗歌,就像律诗,每句之间并无严格的关系,但是放在一起,又是完整的美。《刺客聂隐娘》正是这样一部体现了中国美学的电影,一部诗的电影。很多人指责说,电影中有太多风景,事实上,中国画的一大类别就是风景画,更不用说,中国的诗歌中也有很多写景的篇章。我们素来有欣赏风景的艺术传统,只是我们遗忘了,而《刺客聂隐娘》复活了这一传统。

《刺客聂隐娘》碰撞出的万千滋味

《刺客聂隐娘》显然是一部艺术电影,尽管有舒淇、张震这样的大明星,但它绝不是一部易于消遣的主流电影。它积累侯孝贤三十多年的功力,在此刻进入中国大陆,在不同层面碰撞出了此地电影的万千滋味。

无须赘言,中国大陆的电影一直在政策的扶持和重重管制之下,但是(部分)观众一直有各种渠道,可以看到影院之外的电影。比如,县城的录像厅,曾经大量播放港片。作家阿城也曾回忆道,“文革”结束后,北京好像随时在放“内部电影”。1986年,在香港艺术家荣念曾所住的宾馆,阿城第一次看到侯孝贤的电影,《童年往事》。

如果说1980年代,在北京看“内部电影”的只能是少数人,那么在2000年前后,互联网的普及、盗版的盛行,则养育了一代文艺青年。那时在西祠胡同、新浪等网站上,出现了一批新的影评人,他们大部分并非科班出身,但是看了大量电影,文章里常常出现新浪潮、新现实主义等名词。毫无疑问,他们所指的是“艺术电影”,是不可能进入院线的欧洲、俄国、美国经典电影和仍在拍摄的电影大师,侯孝贤就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电影土壤——一部分艺术电影的爱好者,也许规模相当不小——是《刺客聂隐娘》进入中国大陆的另类现实。这使得《刺客聂隐娘》上映前半年,网络上已经开始流传相关的文章,有电影拍摄的消息,也有对唐传奇、蕃镇割据历史的分析。电影即将上映之时,海外的观众、提前看过点映的媒体人,几乎都给予好评。由编剧之一谢海盟所做的拍摄记录,一传出就获得大量转发。

因此,这场由影片制作方和影迷联合进行的营销是非常成功的。它的成功之处在于:不仅营造了声势,使观众觉得非看不可,而且使得观众在看电影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对于艺术电影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这就是教育,而观看艺术电影,的确是需要教育和学习的。在电影上映、甚至下线之后,这样的讨论还在继续,其中有相当多严肃的评论。难以想象,如果不是侯孝贤,还有哪位导演能够引起这样的效应。

然而,今天更大的现实在于,一方面,中国大陆的电影票房数字已经相当惊人,另一方面,充斥市场的是好莱坞奇观片,和正在摸索中的国产商业片。我们的电影市场,和全世界面对着同样的难题,即电影低龄化、奇观化,只不过问题更加严重。院线上映的电影常常是垄断的,艺术电影没有和观众见面的机会,也没有长期经营的空间,观众自然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小时代》、《后会无期》等电影,被学者戴锦华批评为“非电影”,即它们根本称不上电影,但是仍然获得巨大的票房。在这样的电影影响之下,观众习惯了浅白的叙事,事事都要交待清楚,而不会成为一个主动的欣赏者,进入一场审美活动,电影仅仅归于娱乐,它与真实的体验无关,也不承载严肃的思考。这才会出现大量观众认为《刺客聂隐娘》“看不懂”的现象。如此恶性循环,值得担忧的是一代人的审美和思维结构。

这是《刺客聂隐娘》的上映所折射出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