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向性的自然化路径探析——对塞尔生物自然主义立场的考察

作者:李 珍 来源:现代哲学 发布时间:2016-03-14 阅读量:0

李 珍

【摘要】20世纪英美哲学中自然主义的倾向始终占据主导,在意向性问题的研究上亦是如此。心灵哲学中涌现出了各种意向性自然化的方案,其中最为独特的当属塞尔(JSearle)的生物自然主义理论,他通过对意向性的特殊定义及相关哲学概念的澄清和分析,试图将自然科学的权威性和心理学的合法性调合起来。这一理论的实质是突现论与多层次自然主义立场的结合,其中对于各层次之间的关系存在不恰当的描述,但这也正是进一步发展生物自然主义理论的突破之处,那就是用依随突现论替代因果突现论完成意向性的自然化。

【关键词】意向性;自然主义;塞尔

中图分类号:N03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7660(2014)04-0071-06

本文受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意向性与因果性的关系研究” (12CZX018)、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项目“心灵哲学视野中的意向性和因果性的关系研究” (11YJC720023)、中山大学青年教师培育项目“感受性质问题及其对物理主义的挑战”(14WKPY17) 的资助。

作者简介:李 珍,哲学博士,(广州510275)中山大学社会科学教育学院讲师。

20世纪英美哲学中自然主义的倾向始终占据主导,形成了一种“自然化转向”。这一倾向在心灵哲学中更为显著,心理属性在自然界中所处的地位一直是争论不休的问题,虽有取消论、实在论等不同理论形态,但大多数学者都采取自然主义的态度,试图将自然科学的权威性和心理学的合法性调合起来。意向性的自然化便是其中的热点问题之一,即通过一定的方法使得意向性具有科学上的合理性和合法性,从而说明它在自然界中所处的地位。从德雷斯基(F.Drestske) 的信息语义学到福多(J.Fodor)的思想语言假说,从米利肯(R.Millikan)的目的论语义学到布洛克(N.Block) 的功能作用语义学,无不是对意向性的自然化。然而,在自然化的各种不同路径当中,最为独特的当属塞尔(J.Searle)的生物自然主义理论,因为他并不试图用自然科学的语言来描述意向性,或者将其还原为非意向的术语,而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将意向性论证成自然界中所真实存在的一类现象。

一、意向性的定义

“意向性” 一词的出现虽有很长的历史,但至今这一概念仍不十分明确。虽然它的现代涵义赋予者布伦塔诺(F.Brentano)把它规定为心理现象区别于物理现象的独特特征,同时描绘了它的多种内涵,如指向性、内在性、对象性等,然而这并没有被所有人所接受。这便导致“意向性”定义在各类文献中的差异较大。塞尔认为:“意向性是某种心理状态和事件的特征,它是心理状态和事件(在以下这些词的特殊含义上) 指向、关于、涉及或表现某些其他客体和事态的特征。”① 从字里行间我们能抓住其中的三个要点。

第一,意向性是心理状态和事件的特征。这一看法遵循了长期以来的哲学传统,与布伦塔诺是一致的,即认为意向性是心理状态和事件而不是物理状态和事件所具有的特征。这一观点并没有被所有的心灵哲学家所继承,很多人认为意向性并不是心灵所特有的一种属性,如丹尼特(D.Dennett) 的“意向立场” (intentionalstance)理论就认为很多东西都能具有意向性,如闹钟、恒温器等。塞尔认为这实际上是对“意向性” 概念的混淆,他把通常称为“意向性”的各种概念区分为三种类型:内在的意向性(intrinsicintentionality)、派生的意向性(derivedintentionality)和“好像”的意向性(“asif”intentionality)。内在的意向性就是上述定义中所述的,是一种心理状态,如信念、愿望等,通常被人和动物所拥有;派生的意向性是指由内在的意向性所引申出来的,如语言。具体可考虑下面的三种陈述:

1.我此刻非常饿。

2.在法文中,“Jaigrandfaimencemoment”的意思是我此刻非常饿。

3.我园中的植物饿得需要养料。②

这三个陈述都涉及到意向性现象,但是具体情况各不相同:第一个陈述就属于内在的意向性,“内在意向性是人类和某些动物作为生物本性所具有的现象,与如何使用、如何考虑、如何描述无关。它只是动物的纯粹事实”①。第二个陈述是派生的意向性,因为它来自于说法语的人内在的意向性,而不是自身所具有的,因为有可能会出现一种情况,就是这个句子被说话人赋予了其它意义,因此“在这个意义上说它的意义不是内在于句子,而是来自那个具有内在的意向性的行为主体”②。塞尔认为一切语言的意义都是派生的意向性,包括文字、图画、图表和图形等。内在的意向性与派生的意向性之间的区分在于是否依赖于观察者,前者是不依赖于观察者的,我的饥饿状态不是由观察者决定的,而后者显然依赖于观察者。第三个陈述并不是真正的意向性,只不过一种隐喻,只是说这种行为的表现好像具有意向性,例如恒温器就不存在真实的意向性,因为它不具有感觉,它只是因为能够对温度的变化作出反应,于是才出现了这样的比喻。在塞尔看来,真正的意向性只有内在的意向性和派生的意向性两种,而排除了“好像” 的意向性。塞尔的这一区分对于他的语言、意义、心灵等理论是有重要影响的,表明了丹尼特等人试图通过“好像” 的意向性来研究内在的意向性是不可能成功的。而派生的意向性又源于内在的意向性,故而他认为语言哲学其实是心灵哲学的一个分支,所以塞尔对意向性问题的研究主要针对的是内在的意向性。

第二,意向性并不是所有心理状态和事件的特征。这一点与传统观点又有所不同,布伦塔诺把意向性作为所有心理状态区别于物理状态的一个特征,因此所有的心理状态都具有这一特征。但是,塞尔并不认同这一点,他对意向性的界定所强调的是心理状态是否具有“指向”或“关于”的特征,而不是心理与物理的区分。有些心理状态,如没有指向的紧张、得意、焦虑或其它的一些情感,都不是意向性。

第二个要点实际上也暗含了第三个要点,塞尔并没有将意向性定位为心理状态与物理状态之间的根本区别,他对意向性的定义抓住了“指向”、“关于”、“涉及”、“表现”的特征,并且中间所用的连接词是“或” 而非“和”,这说明在此处塞尔是用四个词来描述同一种关系的,下面我们重点分析前两个词以抓住这种关系的内涵。之所以选用“指向”和“关于”两个词,是因为在塞尔诸多有关意向性问题的文献中,他用得更多的是这两个词。他在《意向性:论心灵哲学》一书的开篇便提到:“我遵循一个长期的哲学传统,称这种指向(directeness)或关于(aboutness) 的特征为‘意向性’。”③ “关于”一词有一定的歧义性,因为通常“about” 和“of” 都可能被翻译成“关于”,而塞尔在此所用的“关于” 指的是“about” 的名词形式而非“of”,其目的是强调他所定义的意向性应是内在的,而非派生的和隐喻的。“about”和“of”都是形容两个事态a与b之间发生关系、发生相互作用的某种方式,都强调了a与b之间的相关性,而相比于“of”, “about”则更强调了a与b之间的相关是有意的、具有目标性的,即a主动地、有意图地去关联b,因此“about” 比“of” 更适合于描述内在的意向性④,但是翻译成中文之后,从字面上似乎就失去了这层意思,相比之下,我们认为“指向” 要优于“关于”,它能够更恰当地描述出这层含义。因此意向性概念的含义可简单地描述为:内在的意向状态或事件能够指向某种外在的对象或事态, “内在” 仅仅是指这种状态和事件存在于行动者的心与脑之中。我们便能够理解塞尔此定义的另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还包括感知的意向性,如视觉经验,因为它也是内部的感知经验指向外部世界的对象。不论是信念、欲望、还是视觉经验,它们之所以属于意向性,或者说是某种意向状态,源于它们能够指向外在的事态,这种“指向” 正是意向性概念的实质与特征。

二、生物自然主义的自然化策略

按照通常对哲学流派的划分方式,似乎很难对塞尔作出归类,有人认为他是唯物论者,有人认为他是二元论者。但他自认为超越二者之上,是生物自然主义:一方面他认为意向性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又认为不能将其还原为物理属性。这两点看上去是矛盾的,塞尔认为消解这一矛盾的关键在于概念上的澄清,具体包括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区分本体论、认识论与因果理论。在塞尔看来,不少哲学家对本体论的看法存在误解,经常把本体论问题与认识论和因果理论问题互相混淆。如很多人把客观的东西看作是全部的实在,而意识和意向性是主观的,因此不是实在的。塞尔认为这正是对本体论和认识论的混淆,不能用认识论作为依据来解决本体论问题,实在与主、客观没有关系。再如有些人会说:“如果意向性存在,那么我们如何找到它们?”他们以科学上没有找到意向性的具体依据来反驳意向性的存在,这也是用认识论作为本体论的标准。还有人以是否有因果作用作为存在的标准,意识和意向性并不总是能够产生因果作用,所以不是实在的。塞尔认为有无因果作用是因果理论中的问题,与本体论无关。因此,在塞尔看来,即使意向性是主观性的存在,即使它有时没有被人认识到,即使它有时没有行为表现,没有因果作用,但一样有存在资格①。

第二,抛弃概念二元论(conceptualdualism)。通常认为对意向性的“自然化” 就意味着把它还原为其它属性;倘若认为不可还原,那就是接受了笛卡尔式的二元论思想,就不可能是一个自然主义者。但是塞尔并不认同这种说法,他认为“问题并不涉及我们对事实的了解,而是涉及我们继承下来的、用于描述事实的那套范畴”②,这套范畴就是“概念二元论”。笛卡尔的二元论思想影响深刻,虽然实体二元论早已破产,但是却留下了一套概念范畴和语言习惯,比如总是认为“身” 与“心”对立、“物质” 与“精神” 对立、“唯物论” 与“心灵主义”对立。人们对相关问题的思考被限定于其中,认为同一现象不可能同时满足两个术语:如果是心的,就不能是物的;如果是物质的,就不可能是精神的;如果是心灵是实在的,就不可能是唯物论的。一旦抛开这一范畴,就能够更为客观将心理现象视为一种生物学现象,就像光合作用、消化等其它生物学现象一样实在。

第三,区分本体论还原与因果还原。塞尔拒绝本体论还原,而是通过因果还原对意向性自然化。塞尔认为以往对于还原的讨论过于混淆,他将各种文献中的“还原”区分为五种:本体论还原、属性本体论还原、理论还原、逻辑还原或定义还原以及因果还原。本体论还原是最重要的还原形式,是科学研究的目标之一,如将一滴水还原为分子的集合。主流的自然主义者都是采取本体论还原的自然化方式,如功能主义试图通过关于指称的外部因果理论来自然化意向内容,目的论语义学则认为意向内容能够通过达尔文式的进化论或目的论的功能实现个体化。塞尔认为这些自然化方式都注定会失败,因为它们遗漏了意向性,还原后的意向性不再是意向性,而成为了别的东西③。

塞尔所说的“不可还原” 指的是不可本体论还原,他主张对意向性的自然化过程只能是因果还原。因果还原是指“两种具有因果能力的东西之间的关系,被还原实体的存在及因果能力能够完全由还原现象的因果能力来说明”④。比如某种物体是固态的,这使得它具有抗压性,这其中的因果关系能够用分子在晶格结构中的震动来解释,这就是因果还原。通常因果还原通过重新定义被还原现象的表达式最终能够导致本体论还原。以热为例,“我现在很热”这一陈述包含了两组事实:(1) “物理”事实:如分子的运动; (2) “心理” 事实:如对热的主观感受。利用热的“物理” 事实能够对热重新定义,而新的定义中已消除了对热的主观感受,因而因果还原最终导致了本体论还原。那么意向性是否也会通过因果还原最终导致本体论还原呢?如果这样就与主流的自然主义无异了。如“我想喝水” 的陈述也包含了两组事实:(1) “物理” 事实:如大脑中某些区域的神经元联结发生了变化; (2) “心理” 事实:想要喝水的主观感受。虽然同样是两组事实,塞尔认为前者能够导致本体论还原,而后者却不可以,这里并没有什么深层次的原因,只不过是定义的问题,因为定义是针对人们感兴趣的内容。对于热来说,物理事实是人们感兴趣的焦点,因此定义略去了对热的主观感受,用物理事实描述热,从而把热还原为物理事实,当然,对热的主观感受并没有被消解,只是在定义中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对于意向性来说,人们感兴趣的不是物理事实,而是主观感受本身,因而如果也将意向性还原为它的物理事实,那么就失去了定义和还原的要点。所以意向性的不可还原性和热的可还原性的区别并不是实在的区别,仅仅是定义的区别。

因而,塞尔对意向性的自然化实质上是因果还原,而因果还原的要点在于解释其发生的因果机制,在此塞尔引用了大量脑科学和神经科学的研究成果作为基础。他从最简单的实例“渴”谈起,因为渴是生物学上最原始的一种意向性形式,它实质上是肉体对于喝水的欲望,是欲望的一种形式。那么渴是如何造成的呢?“机体系统中由于缺少水份便引起肾脏分泌凝乳酶,凝乳酶作用于被称之为‘血管紧张肽’的循环肽,产生‘血管紧张肽2’。这种物质进入大脑,作用于下丘脑区域,使该区域神经元放电频率增加。这就引起动物产生一种有意识的喝水的欲望。”⑤ 塞尔认为即使将来也许会发现这种说明是不全面的,或许“渴”还会涉及到大脑中除丘脑之外其它区域的活动,但是这种解释模式是不会变的,它是标准的生物学解释,从而是自然主义的解释,心身、心物之间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它们是连续的整体,是自然界中的一种普遍现象。从“渴” 这种最简单的意向性形式出发,随着科学的发展,我们一定能够逐渐找到视觉、信念等其它更为复杂的意向性形式的生物学解释,所有解释的形式都是类似的,都在于寻找“头脑中的因果机制”⑥。

同样塞尔也以这种方式说明了意向性如何因果地发挥作用,他用四轮内燃机汽缸的爆燃现象与行动的意向相类比,如下图所示:

图1中不论是内燃机的爆燃现象还是行动的意向都表现为两个层次。对于爆燃现象来说,火花塞的点燃引起位于电极之间的汽缸中的温度升高到了燃油混合气体的燃点,从而汽缸内发生了爆燃,因此在这个因果相关的层次上,正是温度的升高引起了汽缸内的爆燃。但是在微观层次上存在着另一种因果相关,因为温度升高本身是由火花塞电极之间的单个粒子的运动所引起并在其中实现的,此外,爆燃也是由单个碳氢化合物分子的氧化所引起并在其中实现的,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一个因果链的连接。因此,在这两个层次上存在着不同的因果作用、描述方式,如一些描述的词项是不能混用的,若在微观层次运用像“爆燃”、“点燃” 等词项是不恰当的,但是高层次的因果作用却能够用低层次的因果作用来解释。类似的,对于行动中的意向来说,在一个因果相关的层次上,确实是行动中的意向引起身体的活动;在微观层次上,行动中的意向由一系列神经过程引起并在其中实现,身体的活动则由一系列生理过程引起并在其中实现。同样两个层次上的描述方式也各不相同,如在微观层次上运用“行动中的意向”、“身体的活动”等词项也是不恰当的,而行动中的意向引起身体的活动在微观层次上仍然能用神经过程的活动来解释。

三、简要的分析与评论

通过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塞尔在澄清一系列哲学概念的基础上对意向性自然化,他的生物自然主义立场中至少包含了两个基本观点。其一,突现论。塞尔认为意向性等心理属性“是大脑更高层次的或突现(emergent)的特征…… 就像固态是H2O分子在点阵结构(冰)时的更高层次的突现属性;液态同样是H2O分子大致来说彼此滚动时(水) 的更高层次的突现属性”②。突现属性具有两个特征。第一,新颖性。突现特征是系统特征中的一种,它不能仅仅由元素的组合或与环境的关系中得出,它所表现出来的属性是它们的组成成分所不具有的。就像固体性虽然是由构成金属的微观粒子行为导致,但它却是系统的一个特征而不是任何个体粒子的特征。与此相似,对于大脑而言,心理状态是脑的特征,它是由微观层次上元素的行为导致的,但它是神经元系统的一个特征,而不是任何特殊的神经元的特征。第二,系统的组成成分对突现属性具有因果解释作用,意向性能够由微观层面的大脑要素间的因果作用来说明。其二,多层次的自然主义。心灵与物质不是二元对立的,同时心灵也不能还原为物质,它们是自然界当中不同层次中的实在,意向性处于心灵层次的顶端,它是由更低层次的过程产生的,但是却不能还原为或等同于后者。

然而,无论在塞尔的突现论思想还是多层次自然主义立场当中都存在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把高层次的对象和属性对低层次的对象和属性的依赖关系看成是因果的,实际上这是很多人所反对的。如金在权(J.Kim)认为:“我们不应该把神经元事件和依随于它们的心理事件的关系看成是因果的。”③ 在因果关系的研究中有两条原则在学界基本达成了共识:其一,在时间上,原因必先于结果;其二,至少存在两个物理客体和两个事件。根据这两点,这两个层次之间的关系就不是因果关系。首先,突现属性的出现与微观层次上相应结构的出现是同时的。比如水的沸腾现象,按照塞尔的突现论观点,水的沸腾是由于温度的升高使水分子的结构发生改变而突现出来的属性,而水的沸腾与水分子结构的相应变化是同时发生的。心理属性和大脑的神经元活动也是一种类似的情形,若相应区域的神经元结构没有改变,心理属性不会出现,两者的发生是同时的。其次,突现属性与它在微观层次上的组成成分并不是两个不同的物质客体和事件。根据费尔斯(E.Fales) 的事件同一性判据(thecriterionofeventidentity):“a”和“b”表示两个事件,a=b,当且仅当a和b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并具有同样的组成。

突现属性F与它在微观层次上的a,b,c……不但在同一时间和同一地点发生,并且a,b,c……就是F的组成,这完全符合这一判据,它们是同一事件在不同层次上的描述。因此,突现属性中上向的因果关系并不能成立。

然而,一个问题就是塞尔的突现论是支持他对意向性的因果还原甚至整个自然化过程的关键,那么如果说因果突现的观点不能成立,是否意味着通过因果还原将意向性自然化的进路根本是错误的呢?下面我们分别对两个问题展开讨论:

(Q1)塞尔为什么要利用突现论来进行意向性的自然化工作?

(Q2)塞尔为什么赞成因果突现论?

对于Q1,前面我们已经分析了塞尔的意向性自然化进路的基本思想,那就是通过因果还原一方面保持意向性本身及其因果力的实在性,另一方面要解释意向性及其因果力在自然界中如何可能。因此,实际上塞尔所寻找的是两个不同层次之间所存在的一种合理的依赖关系。这种依赖关系具有的特点是:首先,它是非还原的,高层次的对象和属性仍然能够保持它在本体论上的实在性;其次,高层次的属性具有因果力;最后,以自然主义的方式,即能够用低层次的活动来说明高层次的对象和属性如何可能、如何具有因果效用,而突现关系能够同时达到这三个要求。

对于Q2,塞伯特(M.H.Sabatés)曾经分析了塞尔把突现属性和它的组成成分之间的关系看成是因果的两个初衷①。其一是为了把心理属性和神经生物学属性的关系与道德属性和自然属性的关系区分开。塞尔说:“心理属性……与个人道德的类似是产生混淆的源头,大脑在宏观上的心理特征与它在微观上神经元特征的关系完全不同于美德和优秀属性(goodmakingfeatures) 之间的关系,把它们放在一起完全是一种混淆。”② 塞尔的这一区分所要强调的是心理特征并不是由神经元特征所累加而成的,这与个人道德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例如,如果说一个人的道德十分高尚,这些是由他所具有的其它一些优秀属性所构成的,如善良、富有同情心等。但是对于依随主义者来说,他们实际上也并不主张两个层次之间的关系是构成性的,而是说它们不是因果性的依赖关系,因此如果塞尔仅仅是为了区分心理属性与个人道德而认为这种依赖关系是因果的,那么这是完全不必要的。其二是试图解决传统的心理因果性问题。实际上这一点的帮助也是非常小的,比如,副现象论者也认为心理属性是由神经元活动引起的,但仍然可以坚持心理属性不具有因果有效性。在塞伯特看来,塞尔把两个层次之间的依赖关系看成是因果的似乎对于他的两个初衷都没有什么帮助。

如此看来,塞尔把意向性与神经结构的关系看成因果关系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但是这并不会使得他的意向性自然化工作完全破产,只要能找到一种能够同时满足回答Q1问题时所提到的三个要求的关系来描述两个层次之间的依赖关系,那么塞尔的意向性自然化进路仍旧是可行的。而这三个要求并不仅仅只有因果突现论才能达到,下面我们将会表明依随突现论也能够达到这些要求,我们完全可以用依随突现论来替代因果突现论完全塞尔的这项工作。

长期以来,在讨论高层次和低层次之间的关系上,还原、突现、依随三种关系一直是哲学家们争论的焦点。非还原的物理主义者中大多数赞成突现和依随的关系,并逐渐形成了由与之相应的世界观和其它一些哲学思想所组成的完整体系,从而形成了两种对应理论———突现论和依随主义。这两种理论都试图在二元论和还原论之间寻找一条出路,它们既不同意二元论,仍然承认物理的东西才是最基础的,但又不赞成还原的方式。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两者具有一定的共同点,但是它们一直呈现出对立的局面:突现论的支持者认为依随主义的本地论立场不够清晰,很多理论总是仍然残留了还原的成分,因为在他们看来只有物理对象和属性才具有本体论上的实在性,而其它层次的一切都依随于它们③;而依随主义的支持者则认为突现论的很多立场都存在严重的问题。

撇开两个派别之间的立场之争,单从高层次与低层次之间的关系出发去考虑突现和依随,我们会发现这两种关系之间并不是互相冲突的。以戴维森为代表的哲学家对依随关系作了细致而系统的研究。总的说来A依随于B至少反映了A和B之间的以下几种关系:1.协变,A中的变化与B中的变化有关;2.依赖,A依赖于B;3.决定,A是由B中的因素及其相互作用所决定的;4.非还原性,A依随于B、由B决定,但又有自主性;5.非二元性,有自主性并不代表绝对的独立性,A、B都在物理世界之中④。从以上几点看来,依随所具有的特征突现都能够满足,他们之间完全能够相容。金在权甚至认为突现实际上就是某种形式的依随,试图通过对突现现象的分析来消解突现性。他的两个基本立场是:1.突现具有属性协变,依赖和非还原三个特点;2.突现实际上就是某种形式的依随。本文认为这两个立场中第一个是正确的、第二个是错误的,因为虽然突现具有的这些特征也属于依随性,但是说它就是依随却并不恰当。实际上,突现关系所包含的特征比依随关系要丰富得多,主要表现在以下两点:(1) 突现属性的不可预测性或者说新颖性,在突现出现之前,即使我们对它的组成成分的所有性质和规律都了解得非常清楚,也不能预测出突现后会出现什么样的现象或属性; (2) 突现属性的因果有效性,突现属性具有一些特殊的因果力,这种因果关系有可能是突现属性引起同层次其它属性的例示,也有可能是突现属性引起低层次属性的例示,即下向的因果关系,而这些是它的组成成分所不具有的。这两个特征都是依随性所不具有的。当然,虽然依随与突现相容,但是依随与还原也是相容的,因为如果A能够还原为B,那么A必定依随于B。因此,依随关系对于突现关系来说是一个必要但不充分的条件,建立一种依随突现论是可行的。麦克劳林(B.McLaughlin) 曾经提出了一种依随突现论,其突现理论的建立是基于强依随性。他定义:“如果P是w的一种属性,那么P是突现的,当且仅当(1)P以规律必然性而非逻辑必然性依随于w的组成部分的属性,(2)将w的组成部分的属性与具有w具有P的属性联系起来的某些依随原则是基本的定律。”① 其中基本的定律指的是在本体论上不需要其它定律和初始条件的定律。

然而,仍然存在一个问题:即使依随突现论真的比因果突现论更加合理,也能够满足塞尔对依赖关系所提出的三个要求,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依随突现论就能替代因果突现论完成塞尔的意向性自然化工作,因为他的自然化进路是试图通过因果还原的方式表明意向性如何可能是自然世界的一部分,而取消了突现属性中上向的因果关系的存在,这还能称得上是因果还原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有必要分析一下塞尔的因果还原定义。这一定义显示了被还原实体F能够因果还原为还原实体a,b,c,……及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当且仅当:(1)F具有某种因果能力;(2)a,b,c,……也具有某种因果能力; (3) F的存在及因果能力能够完全由a,b,c,……的因果能力来说明。F毫无疑问是某种突现属性,条件(3) 中的“说明” 应该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因果解释,而不是其它类型的解释,不然塞尔也不会称这种还原为“因果还原”。问题的关键在于a,b,c,……究竟指的是什么。这里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性就是它们指的是F的组成成分,如果是这样的话,由于我们已经表明突现属性的组成成分与它之间的因果关系是不能成立的,那么显然第三个条件无法达到,依随突现也就不能满足因果还原的要求;第二种可能性就是a,b,c,……指的是突现属性的实现在更低层次中的一系列的因果过程,更具体的说,如果用f表示该突现属性在微观上的组成成分的话,那么a,b,c,……指的是在这一层次上产生f的因果过程,它们与f处于一个因果链当中。我们更赞成塞尔的实际想法是第二种,因为在第二节中谈论意向性如何可能的时候,已经提及了塞尔如何因果还原了“渴”这种最简单的意向性形式,他的回答并不仅仅是在说“渴” 在神经层次对应了什么样的状态,而是更强调由机体缺水到口渴这一过程中作用机制是什么,而这一点与“渴” 到底是因果突现出来的还是依随突现出来的是不相关的问题,也就是说,突现属性中上向的因果关系能否成立与因果还原如何可能是两个不相关的问题。

因而,在支持突现论和多层次自然主义的基础上,我们尝试用下图来更为细致地描述两个不同层次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深化生物自然主义路径对意向性的自然化。

图2中实心箭头表示因果关系,X→Y表示X是Y的原因,空心箭头表示突现的关系,x(X表示X是从x中突现出来的。X与Y是较高层次的属性,而x和y是较低层次的活动,这一点与图1是相同的。图1与图2的区别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塞尔认为x与X、y与Y之间是因果突现的关系,因此他用“引起和实现”来表示两个层次之间的关系;而我们认为x与X、y与Y之间“引起”的关系并不能成立,实际上它们是依随的关系。其次,图2比图1更强调了一种扩展性,这在图中是用括号表示的。这种扩展性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对因果关系的扩展,另一个是对突现关系的扩展。对因果关系的扩展是十分容易理解的,X引起Y并不能说明X是Y的直接原因,它们有可能仅仅是处于一个因果链当中,图中括号中的内容(A→B→C→…→) 所表示的就是中X与Y之间的因果链,是对X与Y之间因果关系的扩展,(a→b→c→…→)则是x与y之间因果关系的扩展。这些扩展都是在同一个层次上的,但是对因果关系的扩展还能够从更微观的层次,x与y之间的因果链也是对X与Y之间的因果关系的一种扩展,这其实就是对X引起Y作更细致的机制描述,也是塞尔所说的“因果还原”。对突现关系也是能够扩展的,因为x与X之间并不一定是相邻的两个层次,例如,首先从x突现出了某种化学层次上的活动x1,从x1突现出某种神经元层次的活动x2,最后从x2中才突现出某种生物学属性X。虽然因果关系的扩展与突现关系的扩展都可以从更微观的层次上展开,但是它们之间一个很重要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在时间的维度上展开的,后者只能从层次上,而不能从时间维度上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