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哈努克亲王与中国理发师的故事

作者:晓洲 来源:党史纵横 发布时间:2016-07-06 阅读量:0

2012年10月15日,柬埔寨王国政府发布官方公告,柬埔寨前国王诺罗敦·西哈努克当天凌晨在北京逝世,终年90岁。作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西哈努克国王在上世纪70年代曾长期旅居中国。在为世界和平做出卓越贡献的同时,这位著名并且有丰富传奇经历的国王,也与中国普通百姓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许多故事至今仍在民间为人津津乐道。

在古都南京市毗邻挹江门南面一处名为归云堂的偏僻小巷中,有一间不起眼的理发店。与众不同的是,街坊邻居们都记得,这间发廊的墙壁上曾经悬挂着一幅大约20英寸的大照片,这张照片是理发店的老板赵守勇与西哈努克亲王在巴黎时的合影。

西哈努克亲王理发免费

上世纪80年代,在法国前总统密特朗的斡旋下,和平解决柬埔寨国内争端的有关各方联席会议终于在法国巴黎拉开了艰苦而漫长的谈判帷幕。在谈判开始不久,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和莫妮克·西哈努克公主(1993年9月24日,西哈努克重新登基为国王,莫尼克改称为“莫尼列·西哈努克”)也飞抵巴黎,并会见了时任中国驻法国大使周觉。会见结束后,亲王委托周觉大使帮他解决一件私事:在中国请一位理发师。作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西哈努克亲王与毛泽东、周恩来等老一辈领导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西哈努克此举充分显示了他与中国人民的友好情谊和对中国政府的高度信任。

西哈努克的要求很快通过中国驻法国大使馆汇报到中国外交部。中国方面立即着手选人,经过一番精挑细选,终于敲定一位理发师。随即,礼宾司电告驻法大使馆,外交部经过认真严格的筛选审查,南京市金陵美发厅的一级技师赵守勇已经由北京登上了飞往巴黎的国际航班。

赵守勇,1954年出生,1977年进入金陵美发厅当学徒。他平时少言寡语、不善表达,但是理发技艺却十分高超,在行业比赛中屡屡获得佳绩。当时,国内不少走红的演艺界名流经常请他美发,南京市内的几家涉外饭店也都千方百计地想把他“挖”走。所以,赵守勇的名气在南京是很大的。在国家需要时,为了国家的荣誉,赵守勇毅然放弃收入丰厚的工作,告别了父母妻儿,成为外交部派驻国外使馆的一名最普通的工勤员。

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坐落在巴黎市乔治五世大街11号。这条街道距离举世闻名的凯旋门仅1公里,属于巴黎市的核心区域。在乔治五世大街11号的旁边,有一家叫做“马克西姆”的高级理发店,密特朗总统和夫人经常在周末的傍晚光顾这里,当时的巴黎市长、后来曾任法国总统的希拉克也是“马克西姆”的常客。

时任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参赞的仓友衡(后任中国驻塞内加尔、毛里塔尼亚大使,外交部监察局局长等职)亲自开车到戴高乐国际机场迎接赵守勇。在驶往使馆的高速公路上,参赞很认真地告诉赵守勇:除了为使馆外交官们理发外,还要为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服务。仓友衡还告诉他,由外交部部长助理调任驻法国大使的周觉有自己的官邸。在通常情况下,周大使早晨到使馆上班,傍晚返回住所。过去,大使理发时都必须外出,这样不仅浪费了工作时间,也不安全。有时遇到临时安排的重要外事活动,周大使常常来不及整理头发,显得仓促匆忙。

赵守勇的到来给使馆工作人员带来了许多方便,大大解决了外事活动中仪表的问题。使馆的理发室中除了配备各种先进的专用设备外,还设置了几张沙发供前来理发的外交官们休息等候。使馆还规定:除了西哈努克亲王理发不用付钱外,其他外交官每次理发的费用是1法郎。

亲王赠送的小礼物

赵守勇清楚地记得,在一个周末的傍晚,西哈努克亲王第一次来到中国驻法国大使馆理发室。在亲王到来之前,使馆礼宾官员就提前通知了赵守勇,让他把理发室的卫生打扫一下,做好接待准备。到法国后,赵守勇听使馆工作人员多次介绍过亲王,他知道西哈努克亲王是一个非常平易近人的国家元首,但现在要面对面为亲王服务,他的内心还是相当紧张的。

这天,西哈努克亲王的专车驶进乔治五世大街11号中国大使馆。在莫妮克公主和周觉大使的陪同下,西哈努克径直来到理发店。周觉大使指着赵守勇对亲王说:“他就是您的理发师。”西哈努克亲王微笑着走到赵守勇面前,双手合十,用中文说了声“非常感谢”!赵守勇为亲王平易近人的行为而感动,一个这样高贵的人物,居然向他这样一个小小的理发师问候,实在令人意外。随即,赵守勇开始为西哈努克理发。由于亲王打着领带,脖子又较短,所以赵守勇理发时,手上的推剪很难将亲王颈部的头发剃干净。站在后面的莫妮克公主见状,便对亲王笑着说:“你要把头低一些。”亲王立即纠正了自己的坐姿。莫妮克公主又对赵守勇说:“你放心地剪,剪得不好也没有关系的。”在亲王的配合下,赵守勇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次理发。亲王很满意赵守勇的服务,在起身要离开理发室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诚挚地对赵守勇说:“你家里的亲人都好吗?要经常和亲人们通信,不然老人们是会很牵挂的。”亲王的一番话,一下子消除了赵守勇的紧张心情。西哈努克亲王是世界著名的政治活动家,又是一国之君,却对普通工作人员关怀备至,这使得赵守勇对亲王产生了特别的敬重。

在一代中国人的眼里,西哈努克是国际友人的象征。在那个除了“革命样板戏”,就是新闻简报,外国电影少得可怜的的年代,西哈努克永远微笑的的面孔代表着国际社会对中国人民的友善,这让新生的中国人民在孤独的国际环境中感到一丝温暖。

西哈努克生于1922年,是国王诺罗敦·苏拉马里特和王后哥沙曼的长子。他先后在西贡的法语学校和法国巴黎接受教育。1941年,纳粹控制的法国维希政府未经许可,擅自授予西哈努克柬埔寨国王称号,以便控制这位18岁的国王。二战后,西哈努克展开频繁的国际活动,寻求柬埔寨独立。1953年,柬埔寨兵不血刃地获得独立,结束了近一个世纪的法国统治。走过被宣布“废黜”的流亡岁月,西哈努克的命运同他的国家一样起起伏伏。

20世纪70年代,柬埔寨发生了历史性的悲剧。1970年3月18日,柬埔寨内阁首相兼国防大臣朗诺将军和副首相施里玛达殿下趁西哈努克访问法国、苏联之际,发动了军事政变,议会解除了西哈努克国家元首的职位,废除君主制,建立共和国,朗诺就任总统。在这种情形下,西哈努克被迫流亡中国。1975年,朗诺伪政权被打败,西哈努克以国家元首身份宣布共产主义国家民主柬埔寨成立,并由平壤归国。回国前夕,西哈努克特意写了一首歌曲《我亲爱的第二祖国》,表达了在他危难时中国人民对他帮助的感谢。

此次在巴黎举行的有关柬埔寨问题的谈判,进程艰难而缓慢,但在西哈努克卓有成效的努力下,正在一步一步地朝着良好的方向驶进。每当谈判取得进展,西哈努克总是显得特别高兴,他到使馆来理发时,就会送些诸如领带、纱巾之类的小礼物给赵守勇。但是在面对亲王的好意赠送时,赵守勇都显得很为难。因为出国前在北京培训期间,外交部礼宾司官员曾嘱咐过赵守勇:在国外工作,不要随便接受别人赠送的礼物。他一直把这个嘱咐牢牢记在心里。但是亲王赠送的礼物又不能不收,所以每次接受礼物后,赵守勇都带着东西去找使馆的参赞仓友衡。仓友衡笑着对赵守勇说:“这些礼物你就收下吧,日后可就是珍贵的纪念品呢。”

成为亲王的座上宾

一天傍晚,参赞匆匆跑来告诉赵守勇,晚上亲王和夫人要请使馆工勤人员吃饭,让他赶快换上西装,亲王正在客厅等着。赵守勇感到非常惊讶,他有点不相信:“亲王会请我们吃饭?你是拿我开玩笑吧?”参赞一脸严肃地说:“你别大惊小怪的。亲王说,使馆里的人经常为他服务,他要表示感谢!”

宴会定在“大棉酒店”。这家酒店坐落于美丽的塞纳河畔,老板是个中国人,过去曾在柬埔寨做生意。柬埔寨战争爆发后,他逃亡到法国,继续开餐馆。由于“大棉酒店”的菜既有柬埔寨风味,又有中国传统特色,同时也吸收了法国菜的特点,所以深受亲王的青睐,是这家餐馆的常客。

亲王这次宴请了中国使馆的司机、厨师、招待员,还有理发师赵守勇,共计12人。“大棉酒店”离乔治五世大街不远,步行只需5分钟。那天傍晚,夕阳的余辉倒映在塞纳河面上,使人感到一种如诗般的惬意。西哈努克亲王提议,这么美丽的傍晚,大家还是散步前往吧。他还饶有兴致地开玩笑说:“巴黎黄昏的景色并不比大棉酒店的美食逊色啊!”就这样,亲王和公主,还有他们宴请的中国大使馆的普通工作人员,在没有任何安全保卫的情况下,走出乔治五世大街11号。途中,赵守勇发现:许多巴黎市民看见亲王后,都微笑着向他致敬,亲王也很礼貌地向别人微笑作答。

宴会上,亲王显得特别轻松愉快。他不断地对自己的客人说,他在巴黎,中国大使馆在生活上给予他很大的方便,他非常感谢在座的中国朋友。赵守勇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由国家元首主持的私人宴会,显得十分拘谨,他默默地坐在长条餐桌的最末端,离亲王的座位很远。西哈努克亲王举杯向大家敬酒时,突然想起什么,他大声地说道:“我的理发师为什么不说话?”赵守勇慌忙站起来,说了声:“祝亲王快乐!”西哈努克对他招招手说:“你过来,我有事要对你宣布。”热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猜测,亲王会有什么事要告诉这位刚到巴黎来的理发师?西哈努克亲王和赵守勇碰了杯后,有点激动地对他说:“以前,都是母亲为我洗头。后来我在国外,每次理发后剪下来的头发,都要集中起来带回柬埔寨王国。现在,我把中国大使馆当成自己的家。因此,我在中国使馆剪下来的头发,一根也不带走,我要把它留在自己的家中……”亲王激动的即兴演讲,赢得了热烈的掌声。赵守勇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没有想到,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理发员,居然会改变亲王多年保持的习惯。当他再一次抬起头面对亲王时,竟发现亲王的眼中也泛着闪亮的泪花。

跟亲王要签名

西哈努克亲王一般每隔10天理发一次。随着与亲王接触次数的增多,赵守勇和西哈努克亲王彼此之间愈发熟络起来。亲王曾问赵守勇:“你除了工作之外,平时还喜欢做些什么?”赵守勇告诉亲王,自已喜欢听音乐,也喜欢看电影。亲王很高兴地说:“那好啊,我前些时候刚刚自编自导了一部电影,哪天请你来看。”赵守勇以为亲王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过了几天,亲王真的带着影片来到大使馆。他除了请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观看外,还邀请了不少柬埔寨的侨民前来观看。周觉大使说:“亲王不仅非常酷爱艺术,而且更加热爱他的人民。”

赵守勇有个朋友喜欢集邮,朋友写信到巴黎,希望他帮助搞到几张法国的首日封,而且最好是有签名的,如果能得到西哈努克亲王和周觉大使的签名,就更棒了。朋友的愿望令赵守勇感到有些为难,毕竟自己的工作级别很低,但为了朋友的嘱托,他还是决定试一试。他买来了首日封,首先找到周觉大使,没想到周大使非常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令赵守勇信心倍增。一次,当他为亲王理完发后,鼓足勇气拿出了准备好的首日封。亲王得知是中国集邮爱好者的愿望后,高兴地在首日封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转眼,赵守勇来到巴黎工作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而此时,一波多折的巴黎会谈又出现了新的危机。一天,亲王在理完发后告诉赵守勇,他当天下午要飞往北京。赵守勇有点不安地问道:“亲王还回来吗?”亲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当然要回来的,柬埔寨人民需要和平啊!”西哈努克这次前往中国,在中国住了半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赵守勇利用休息日参观了包括卢浮宫、凡尔赛宫、法兰西戏剧院、巴黎圣母院等在内的许多法国名胜,并拜谒了拉歇兹神甫公墓内的巴黎公社社员墙和远离巴黎科隆贝小镇的戴高乐将军墓。他还和使馆的同事们一起,在周末的时候开车到其它城市旅行,到风景如画的乡间度假。

巴黎的咖啡馆很多,其数量在全世界的城市中也首屈一指的。漫步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三步一店,五步一馆,实在令人惊叹。晴好的日子里,使馆的工作人员都喜欢坐在沿街的凉棚和太阳伞下喝咖啡。这样轻松慵懒的日子,令赵守勇体味到了欧洲休闲、浪漫的惬意,但也会常常想起亲王,期待着他能够早日回到巴黎。

亲王归来请吃德国大菜

1990年春,西哈努克亲王再次飞抵巴黎。当亲王又一次坐在中国大使馆理发室的牛皮转椅上时,赵守勇发现亲王的头发比以前花白了许多,也稀疏了许多。亲王告诉赵守勇,柬埔寨的和平进程太艰难、太缓慢了,他为自己祖国的前途感到极大的忧虑。赵守勇知道,亲王不仅要为王国的前途操劳,还要在许多国际事务中担任重要使命。他理解西哈努克亲王的辛劳,由衷地对亲王说:“亲王,您一定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柬埔寨人民需要您,中国人民也需要您这位伟大的朋友。”亲王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身体很好,现在我每天至少可以工作12个小时呢。”理发结束后,时间已近中午,莫妮克公主和亲王的秘书已经等候在客厅中。西哈努克对赵守勇说:“今天和我一起共进午餐好吗?我请你吃正宗的德国大菜。”正在赵守勇进退两难之时,仓参赞恰巧有事经过。当他明白了亲王的愿望后,笑着对赵守勇说:“亲王邀请自己家里人共进午餐,你当然应该去的。”宴席上,亲王兴奋地告诉赵守勇:“我去过你的故乡南京,南京景色很美,是座历史悠久的城市,我印象很深。”

正宗的德国菜很丰富,它是由一块大猪排、香肠加酸菜组成的,风味独特。亲王亲切地叫赵守勇多吃一点。可是,那块猪排实在是太大了,赵守勇只吃了一半便吃不下去了。他放下刀叉,非常为难地面对着餐盘中的食物,一时不知如何才好。莫妮克公主笑着问道:“你怎么不吃呢?”赵守勇只好如实相告。西哈努克亲王听到后,立即将服务小姐喊了过来,吩咐送些点心和葡萄酒。亲王问赵守勇:“你喜欢吃什么点心?”赵守勇说:“随便什么都可以。”亲王开心地笑起来:“那就每样都尝一些好吗?”结果,服务小姐端来了满满一大盘点心。赵守勇在吃点心时,发现亲王手在裤子口袋中悄悄摸出两张纸币:一张是200法郎,另一张是500法郎。他将200法郎叠成一个长方型,将500法郎叠成一个正方形。当服务小姐为他斟上红葡萄酒时,他将那枚长方型的200法郎当小费送给了对方,而将那枚正方型的500法郎送给了一直侍候在左右的领班。

每当谈起这些往事,赵守勇都十分激动。他可是第一位国家元首单独宴请的理发师啊!

经过密特朗总统和西哈努克亲王以及中国高层领导人的共同努力,巴黎会谈各方终于达成了基本共识。1992年圣诞节这天,赵守勇告别了著名的国际花都巴黎,乘飞机回到北京,并在当天夜里推开了阔别4年的家门……

上世纪90年代中期,赵守勇曾经供职的金陵美发厅解散后,他租下了位于归云堂镇江路小学的一处房子,开了间小理发店,市民纷纷慕名而来。2003年,因为理发店所在的地方要进行拆迁,赵守勇就把店移到了城东的南京林业大学锁金社区附近。在赵守勇理发店的墙壁上,一直悬挂着一张他和西哈努克亲王合影的大照片。多少年来,理发店几经搬迁、装潢,这张照片却始终伴随着赵守勇,从没有被摘下来过。照片也成为了理发店的招牌,赵守勇会经常对慕名而来的客人讲述他——一个小理发师傅与西哈努克国王——一国元首之间发生的故事。